前情提要:
到底是什么圣人才能在这种时候说出“不好”?
“出息了啊,”向阳不敢相信跟他坐在一个咖啡馆里的人居然是黄垚钦——今天黄垚钦还没戴眼镜,看着是有点陌生,“来了上海都学会泡咖啡馆了。”
而黄垚钦说要请他喝一杯的时候,他更是觉得黄垚钦被什么鬼东西给夺舍了。
“什么时候在上海实习也能赚钱了?你那公司那么大方?”向阳还是看了一眼菜单——沪币就是沪币,哪怕这家“星海驿站”的咖啡在上海市中心已经是平价,也没有低于 40 一杯的。
向阳把菜单递给黄垚钦,“你先点,我不知道喝啥。”
“你都专门来上海了……”黄垚钦知道自己不点向阳肯定也不会点,所以他点了一杯最基础的拿铁;然后向阳才点了一壶比拿铁更便宜的森林莓果茶。
“遇到什么好事了?”向阳很了解黄垚钦,他平常根本不会这么大手笔地花钱——哪怕是自己来上海。
说实话,南京到上海又不是多远、多不便,黄垚钦也才开始实习没两周,他俩还远不到上演旧友重逢戏码的时候——前天晚上向阳从实验室回来还在跟黄垚钦双排呢。被他这么一搞,却好像两个人十年没见了似的。
“没…没什么好事……”黄垚钦躲闪着向阳的目光,心想喝醉了被人操肯定不是好事吧?
但其实也好像不算什么坏事:至少是舒服的、甚至让人食髓知味的——只回想一下,甚至还没想到什么细节,黄垚钦的耳朵就开始发烫,他只能逃避这个话题,“你什么时候回去?”
“刚见面就问我什么时候走吗?”向阳想拍一下黄垚钦的脑袋,可惜咖啡桌阻碍了他的动作。
“你待到晚上的话,我可不请你吃晚饭。”黄垚钦双手抱住热乎乎的奶咖喝了一口,忘记价格的话,还挺好喝的——而且很适合因为在空调房里穿着短袖短裤而发冷的他。
本来昨晚是穿着长袖长裤的,但今天他打算离开罗思源那里的时候,对方却说他的衬衫和西裤还没洗好,让他留下来多呆一会儿。可他急着出来见向阳,只能红着脸套上罗思源拿来的裤子——短袖是昨天晚上罗思源在他睡着后给他穿的,而那条工装短裤其实还没拆标签,一看就是还没穿过的。
罗思源今天的表现还是像昨晚那样,对他出奇地照顾——黄垚钦都怀疑这个人就是那种对谁都很好的烂好人:他甚至还以自己耽误了黄垚钦的急事为由、非要给黄垚钦打车费。
而黄垚钦在地铁上,看着微信对话框里那个“微笑天使”伸爪的头像,幻视一只萨摩耶一边摇头晃脑,一边用爪子向他推过来一个红包的样子,神差鬼使地没能拒绝——都怪罗思源,为什么要用个这样的头像呢?
搞得好像还真的有点像他。
其实黄垚钦的人生中收到过很多个 200 块,但罗思源的 200 块钱跟那些家教、兼职、代打来的钱都不一样,拿着总觉得特别烫手。
所以他现在坐在这里请他的“急事”喝咖啡,就在昨晚的那家酒馆——当然了,它白天是一家咖啡馆。
“没事,晚上爹请你吃。”他的“急事”说。
“逆天!”黄垚钦也想锤向阳,但站起来又没站稳摔了回去。
“昨天下班很晚吗?”向阳突然发现他脸色也有点发白,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给黄垚钦发的、他没回的讯息,“这里是不是离你公司挺近的,你不会昨天跟着他们加班通宵了吧?”
这下黄垚钦脸彻底红了,其实昨天罗思源把他带走的时候也就十点,在罗思源床上做完一次过后他几乎倒头就睡,不仅睡到了早上十点,还睡得特别安稳,站不稳也只是因为他总觉得肚子里某个地方有点肌肉使用过度。
“没有!”
“没有就没有,你那么大声干嘛。”向阳稀奇地看着他通红的脸颊,黄垚钦平时在他面前从来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什么时候那么羞涩过,“怎么?昨晚有情况?眼镜也掉公司里了?”
“没有!!!”黄垚钦否认得更大声了。
于是向阳知道他确实遇到了点“情况”,但他见好就收,不想把黄垚钦惹毛了,“你实习的地方还好不?”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黄垚钦就垂头丧气的,“就那样呗。”
“……别太委屈自己了,不行就混三个月当段经历,再找下一家呗。”
黄垚钦也不想一直垂头丧气,他只是又喝了一大口咖啡,又抬起头来,“别太小瞧主角了。”
向阳笑了出来——从他认识黄垚钦开始,黄垚钦身上就总有这种无法折断的自信。
其实黄垚钦家的经济状况一般,还有个比他先上大学的哥哥,家里能提供学宿费,生活费上就捉襟见肘。但黄垚钦不可能放弃好不容易考上的、还不错的大学——而且不就是边读书边养活自己吗?他肯定能做到。
所以向阳觉得他和黄垚钦能认识全靠当时高校联赛冠军有十万元奖金。
好在 NNE.清融和 NNE.子阳还是一起拿到了那十万块钱,而黄垚钦和向阳也成了很好的朋友。
“晚上到底想吃什么?爹请你吃。”
“我说真的,向阳你别太逆天了,”黄垚钦嫌弃地低头翻了两下手机,打开自己的收藏夹,“我们去吃这个哥老官吧。”
两个人喝完饮料又用生煎对付了一下午饭,在城里随便转了几圈就跑去哥老官排队,一到周末时段,哪怕是半下午,也还是要排上几个小时才能上桌。好在两个人的农瘾都不浅,坐在塑料凳上双排一开就是好多局。
但这哥老官注定没那么好吃到:就在他们经历漫长的排队终于上桌时,黄垚钦接到了小 leader 的邮件,要他今晚之前提交一组数据和修改一份 PPT——除开点开邮件前惯常的心慌,他想的居然是还好没点菜,不然就浪费向阳的钱了。
又赶回公司的时候他还是穿着罗思源的 T 恤和短裤,乘电梯上楼时竟感到一些不适:他来这里的时候从来都是穿着商务西装,跟一群同样穿着的人挤在里面;而现下他独自一人,电梯里三面锃亮的镜子全方位映照着他的身影,他却穿得不能更散漫。
其实他的外套和眼镜落在了酒吧,今天早上再去一趟也是想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但没想到那个地方上午人员换班,直接从就酒馆摇身一变咖啡馆,上白班的店员完全不了解晚班的情况,也只能说等晚间的同事上班后帮他询问。
自觉已经很麻烦店员,黄垚钦才决心请向阳在那里喝咖啡。
而单位楼层里的场景比他想象中更为窒息:在办公室里的人并不太多,但每个人都穿着衬衫西裤正襟危坐;而黄垚钦进去时,同期实习的一个卷王正巧看向他的方向。
其实黄垚钦早上是被微信消息振醒的,他慌张地在床边充电线上找到手机,发现是向阳的消息后刚送松了一口气,就发现这位同事早在 7 点就发过一条收款信息——黄垚钦立刻被吓得清醒了。时间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他只能在付款的同时尽力表述“麻烦了”“谢谢你”一类的意思,但对方没有再回复他一条消息——直到这一刻他看到了对方眼神中的不满与轻慢。
其实黄垚钦上周周末也曾早早到岗,也许早就被对方标记为竞争对手。黄垚钦倒是不怕跟别人较劲,原本他也会像对方一样装模做样地坐在这里。
是的,装模做样——哪怕是对自己黄垚钦也会如此评价——加班就不是因为做不完的工作,而是在做出一个随时待命的“加分”态度。
但这周先有酒吧和罗思源,后有向阳来到上海,完全打乱了黄垚钦的计划——所以在同期的对比下,半途出现在办公室还“衣冠不整”的黄垚钦显得很刺眼。
黄垚钦只能尽快坐下,赶紧处理那一部分必须要在公司里整理的数据——至于剩下的什么修改 PPT、查询补充资料,黄垚钦都没打算现在处理。
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哪怕回去用他已经空间爆满、也有些卡顿的小笔记本工作也比呆在这里感到芒刺在背强。
等到好不容易从公司逃出来,黄垚钦已经无心再吃什么晚饭。在回青浦的出租屋之前,他还得再去一趟“星海驿站”找他的东西——已经是晚饭时间,他们也该换班了吧?
从公司走到酒馆也就十几分钟,路途也并不无聊:这条大路的一侧滨临黄浦江,所以江景成了在这里步行的最大点缀。
江水总是相似的:他的家那边有赣江、读书时见到过长江,以至于黄浦江也显得亲切而熟悉。黄垚钦终于在这种“但见长江送流水”的亲近中放松了些,渐渐忘记了公司里那种如坐针毡的煎熬。
但在酒馆门口,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熟悉,却也没有那么熟悉。
今晚罗思源穿得很正式,西装外套黑色的底色上分割出一大片带有设计感的装饰,里面衬衫没有扣到领口,而是敞开两颗扣子,脸和身形黄垚钦是认得的,整体气质却非常陌生。
黄垚钦在这个黄昏里感觉到自己视力真的好差:他只模糊地感觉罗思源好像皱着眉,浑身冒着冷气。
他突然回忆起早上看到的罗思源——那时候他没有意识到罗思源居然长着一对会显得很正气的剑眉,根本不像他头像那个憨笑着的萨摩耶——真奇怪。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受到了罗思源对许多事物非常具象化的冷漠:昨晚那个穿着一套随便的卫衣的罗思源就像一个幻觉,昨晚那个总是看着他、流露出几乎让黄垚钦融化的、柔软的笑意的人也好像根本不存在。
黄垚钦就呆愣着,在马路对面看着罗思源推门走进了酒吧。
他突然感觉有点无厘头的生气,开始埋怨起身上的衣服。
罗思源让他穿 T 恤短裤,今天自己倒是穿得人模狗样的——要不是这样的话,也许他会在办公室做完所有的工作再走,就不会在这里碰见罗思源。
罗思源也有错:如果不是早上对方拉着他加微信又多聊了一会儿天,也许他和向阳早就已经吃上了哥老官,那他就会晚点再回公司,也不会又碰见罗思源。
可他偏偏就碰见了罗思源。
黄垚钦觉得自己对他的判断也许是错的:他说不定每天都从酒吧带人回家,每天都说自己家没有给客人准备的拖鞋,每次隔天早上都送出去一套衣服和不知道多少的打车费——反正他也不缺这一点钱——然后再打扫干净他那房子,迎接下一位来客。
而黄垚钦只是诸多来客中有点特别之处的一个罢了。
就这么站在原地想了许多,直到错过了几个过马路的人行绿灯,黄垚钦才回过神来。
首先,他必须得承认,就算被骗也是他黄垚钦自己选的,明明就是不熟悉的人,明明也知道自己对对方的秉性一无所知,却还是被那种好像“非他不可”一样的作态骗到了。
可话又说回来了,承认自己的轻率缓解不了他的情绪,所以他低下头去点开和罗思源的对话框,上面寥寥的几句对话显示出来。
“你的名字”
“是哪个 qin?”罗思源说这句话时拍了拍他,和他的头像动作倒是一样。
“黄垚钦。”他补充道,“你以后不要叫我垚垚。”
“那怎么叫你呢?”
“小黄?”
“可以叫你小黄吗?”
罗思源的消息来得很快,就像他早就想好了要这样叫他。
黄垚钦当时默默删掉了一行,“你可以叫我阿融,有很多人这样叫我。”
——也是,这样就不用和罗思源解释为什么是“阿融”而不是“阿垚”或者“阿黄”了(再说“阿黄”也太像一只小土狗了吧)。
所以他说,“好。”
之后就是关于出租车费的几条往来。
黄垚钦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这个憨态可掬的萨摩耶头像,还是忍不住对它说了一声,“别再去骗人了,坏狗。”
然后点开罗思源的头像,准备删掉他。
但手指刚按在那三个点上,向阳的消息提醒就弹出来,让他刚好点上去,切到了别的窗口。
“准备去坐车了,下次 die 再请你吃东西。”
“🙄我都懒得说你”,黄垚钦回他一个小猫竖中指的表情包,“下次过来提前说,肯定给我儿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两人照常唇枪舌战几个来回,以向阳“大人不记小人过,die 还愿意教你玩中路”为结尾——本来黄垚钦是不服的,就算高校赛的时候为了位置方便协调他主玩野射,也不代表他中路就比向阳玩得差。
他只恨不得现在就去墨家机关道给对方点颜色瞧瞧,但一想起自己手上的正事还没做,就只发了个“来SOLO啊”的丑猫表情包,没再跟向阳贫嘴。
他切回去准备删罗思源。
但窗口一切出去他就愣住了,因为在他和向阳贫嘴的时间里,罗思源也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吃过晚饭了吗?还是在加班?”
“晚上有空吗?”
这是什么意思?在酒吧里没见到什么合适的人选,所以又想起他来了?
黄垚钦没忍住,还是在删他之前回了一个“?”
“有空的话,能再见一面吗?没吃晚饭的话我请你吃个饭吧。”这让黄垚钦更加觉得像是那种约炮的前奏了。
“你现在在哪里?”黄垚钦没有要同意的意思,但他倒要看看罗思源会怎么说。
“我在星海驿站。”
好像又怕黄垚钦昨天没注意酒吧的名字,他补充道,“就是昨晚那个酒吧。”
黄垚钦惊讶于罗思源居然没说谎:难道他进去前看到自己了吗?
“你去酒吧干什么?”他太惊讶,以至于没察觉自己的语气和想法都跟发现伴侣瞒着自己去酒吧而兴师问罪没什么两样。
但罗思源嗅到了这种味道。
微信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黄垚钦差点把手机摔在路沿上,但他还是接起了罗思源的电话,因为他又开始觉得罗思源其实没那么坏了。
“垚——小黄?”罗思源的声音和酒吧的背景音乐一起传来。
“嗯。”黄垚钦惜字如金。
“那个……我其实不想来这边的,昨天刘天豪非要我来跟他讨论里面那个房间的布置,我来了他又没时间,就只能今天再来一趟了。”
不过严格来说昨天刘天豪虽然忙,但其实是罗思源放了他的鸽子——因为在他等刘天豪忙完的那么一会儿功夫里,就碰上了缩在地上打游戏的黄垚钦,然后带人回了家就再也没出来过——他理亏在先,于是今天就是再不愿意也得过来一趟。
“刘天豪是谁?”黄垚钦没想到会听到这么详细的一段解释,整个人都晕了。
“他是我朋友,就是这家店的老板。”
——好吧,有钱人的朋友当然也是有钱的,黄垚钦都不敢想这样一个店要多少钱才能开起来。
“哦。”这回不是惜字如金,而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你现在要从那里走了吗?”黄垚钦感觉刚刚是自己错怪他了:是自己没能想到去酒吧穿那么花枝招展也能是有正事,现在真相大白,连说话的语气都放软了许多。
“十分钟,你先看看吃什么?”罗思源听起来很开心,也有点迫切。
“我不用你请我吃……”黄垚钦说这句话的时候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一声。
他又听到了罗思源那种柔软的笑声。
别笑了,黄垚钦在罗思源看不见的电话这头疯狂摇头,想把这个傻笑从他有点冒烟的脑袋里甩出去。
甩没甩出去不知道,反正他感觉更晕了。
“罗思源。”
“嗯?”他没在笑了,但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比刚刚柔软。
“我昨天把外套和眼镜落在你朋友店里了,你能不能帮我带出来。”
“我马上去问,他正好快过来了。”罗思源听起来简直太靠谱了。
“那你忙完再跟我讲。”
挂断电话的时候,黄垚钦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等到罗思源从店门口出来,看到黄垚钦站在那里,简直大吃了一惊。
罗思源凑到黄垚钦身边,被他用纸擦拭过镜片的眼镜现在物归原主,“怎么站在外面?里面有空调啊。”
黄垚钦重新带上眼镜,更加清晰地看到罗思源漆黑但亮晶晶的眼睛——夕阳的倒影映在里面,看起来暖融融的,并且很专注。
而且还是很“非他不可”。
黄垚钦已经开始觉得刚刚那个冷脸蹙眉的罗思源才是他视力不好产生的幻觉了,“我刚从公司走到这里,你就出来了。”
又觉得自己来得太快,所以补充道,“一共就走十分钟。”
罗思源又笑。
“你笑什么。”黄垚钦的脸红得堪比晚霞,看得罗思源有点想咬一口。
“小黄,”罗思源本来打算吃完饭再说的,但他看着黄垚钦站在他面前,突然发现要忍到那时候真的太困难了,“我知道这可能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是我得当面问你:
“你愿意和我成为情侣关系吗?”
黄垚钦又呆住了——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罗思源的问题是愿不愿意今晚跟他回家,他还不会觉得那么难回答:愿意是一晚上的事,不愿意也就是一晚上的事。而今天还是周六,只要罗思源肯等他把工作做完,他好像也不介意把自己的时间分一点给罗思源。
相比喜欢和爱,身体的吸引总是更简单直观;假如黄垚钦没有被罗思源吸引,他就不会在这里单独跟罗思源见面。
但罗思源问的是情侣关系,这需要真的很爱对方、愿意对那个人好、时刻想着他、并把他规划进自己的明天——这对黄垚钦来说有点空泛,甚至有点让人害怕——他连自己的未来在哪里都还不知道。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是同性恋吗?”
“我不是。”罗思源像被触发关键词了一样回答,但又马上反应过来,伸手拉住黄垚钦的手,挂在他胳膊上的西装外套滑落下来,盖在他们两个牵起的手上,阻止了黄垚钦第一时间的动作。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黄垚钦在他面前危险地眯起眼睛,“那你就是根本没把我当个男的。”
虽然这并不是罗思源说自己不是同性恋的本意,但黄垚钦的直觉其实是正确的:毕竟罗思源何止没把他当成男人看待,他简直没把黄垚钦当作一个人、而是当作一只猫在看待。
“我没有。”罗思源只感觉有苦说不出,他确实不喜欢男人,也不可能对男人有感觉,但黄垚钦昨天只是醉醺醺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他就已经在能思考任何道理之前就有了一点反应——明明那时他都不知道对方还有个小屄,又怎么可能把对方当女人来看呢?
他没法用语言描述被黄垚钦索求、还向他袒露出一点点亲昵和信任给他带来的满足。
“小黄,我绝对不是因为你的身体很…特别,就觉得你是个女生。
“我知道你很厉害,对自己有很高的要求、接受不了自己平庸,也每天都很辛苦—— ”罗思源其实是个能言善辩的人,但此刻他的语句是未经组织的、急切的、慌乱的,“我特别理解这种感觉,我以前刚来上海的时候也这样。”
“你不是上海人?”黄垚钦突然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大吃一惊的样子显得尤其生动。
“我是武汉人。”罗思源不知道黄垚钦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那个家…?”
“房子刚买不久,没怎么装修。”罗思源不假思索。
说是没怎么装修,其实就没打算自己装修——买的时候罗思源看上了前房主已经做完大半的硬装翻新,只添置几件家具就可以入住的便利让他决定接手对方急售的房子。
“早上,你是不是觉得有点乱?”对着黄垚钦说这个让罗思源有点不好意思——毕竟黄垚钦是连做爱的时候都舍不得弄脏一件衣服的,想必也很在意整洁。而早上给黄垚钦洗衣服的时候,他都不好意思把对方的衣服和他放了两天的衣服一起放进洗衣机。
但黄垚钦完全不是这个意思,他仔细又专注地看着罗思源,亮晶晶的眼珠子来来回回地在罗思源脸上巡游,像是用目光给他投下一束聚光灯,“那你好厉害啊。”
靠自己在上海那种地带买房——黄垚钦之前连想都不敢想,但罗思源却是一个活生生的、已经实现的具象梦想:他把这种实现带到了黄垚钦可触及的现实内。
其实罗思源是不怕吹嘘自己的,兄弟们也经常调侃他在上海的房,牙酸他真的有钱,但不管是吹捧还是揶揄他都能照单全收。而黄垚钦也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他就是那么亮晶晶地看自己,罗思源的心却快要跳出嗓子眼。
“没…也没什么厉害。我就是吃到了些新生行业的红利,换成你……肯定也可以。”他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一样手足无措,连在衣服底下拉着黄垚钦的手都微微冒了点汗。
黄垚钦却不太认同,“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罗思源觉得黄垚钦要是再这么多吹他一会,他今天就得因为膨胀太过而不得不和黄垚钦坐在外太空吃晚饭了。
“小黄,我前面说的……”
他想趁热打铁:虽然没能弥补条件反射的否认带来的误会,但听完这些黄垚钦对他会有一点点改观吗?
“那你到底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想对我负责任,还是喜欢我想跟我谈恋爱?”黄垚钦却比昨天晚上聪明不少,没有被“觉得罗思源很厉害”的滤镜绕进去。
“我……”罗思源被他问得有点语塞。
对罗思源来说,其实恋爱或者结婚的计划尚且模糊:不远,但也不是当下的考虑,毕竟挣钱对他来说比这些要重要得多——他现在不缺钱,但没人会嫌钱多。
所以他没法轻易回答他是不是想跟黄垚钦谈恋爱,而黄垚钦说的“喜欢”听起来简直。
但昨晚黄垚钦是喝醉了冲动,他却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喝,也清醒得很——他只是清醒地被引诱了、也清醒地愧疚着。
他只能原封不动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对你负责任,我也想让你过得更轻松,不要有那么多负担。”
“你是想包养我吗?罗思源。”黄垚钦轻轻地说出了一句让罗思源大脑都混乱的话,而且即使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他看着也足够无辜。
包养?罗思源真不知道黄垚钦怎么能想出这种词来决定他们未来的关系。听起来多混乱、多不体面也多难堪——
但罗思源只是听到自己冷冷的声音,他感觉自己刚刚还手足无措得热腾腾的心也有些冷,“还有谁?”
“没谁。”和昨晚酒吧里的问答一样,但这次黄垚钦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没谁?”罗思源冰冷的神经渐渐解冻。
“我干嘛要找别人包养我!”黄垚钦近乎抱怨地嘟哝着,但他也没有真的生气、或者转头离开。
“只有我?”罗思源被这个炸裂的词语冲刷过的脑子好像又会转了——透过名字看本质,包养黄垚钦应该和养一只小猫没什么区别:他周围的哪个猫奴不是天天忙完就盼着能回家陪小猫玩,给小猫买很多小玩具,给小猫吃最好的、穿最好的?
换成黄垚钦的话,这听起来确实很有吸引力。再说了,包养也总比弃养强,他不可能不对黄垚钦负责;并且小猫和黄垚钦一样,都透露着点“手慢无”的气息。
想通了这一点,也等不及黄垚钦再回答他,他就说,“好。”
黄垚钦歪头,他在黄垚钦头上看到了一个大大的、圆圆的、可爱的问号——即使是为了这个问号,好像也很值得。
“你刚刚的提议,我觉得可以。”
黄垚钦震惊:他是随口一说,但罗思源居然是真的想包养他吗?还是他觉得包养也算一种负责?事到如今他已经不会再觉得罗思源是个会到处包养别人的花花公子——能靠自己在上海买房,怎么也得是个工作狂。
“哦。”黄垚钦说不出其他话了。
“那我可以带你去吃饭了吗?”罗思源很在意他在电话里咕咕叫过的肚子。
“我不知道吃什么。”这个点了,他也不可能拉着罗思源再去哥老官排队,“我今天还要交个 PPT,一会儿要早点回去。”
“那我带你进去,就在这里吃最快。”
而罗思源把他带进“星海驿站”的时候,黄垚钦脑子里还在回想他说的那个“好”。
酒吧里的吃食都是偏西式的,确定黄垚钦真的没什么想法了过后,罗思源就点了一个披萨、两份意面、一份小食还有两份饮料——当然是无酒精的,毕竟黄垚钦说要回去工作。
等到餐食都上来的时候黄垚钦才感觉到自己是真的饿了:他没吃早饭,午饭也就是对付了一下,还跑到公司工作了好一会儿,现在不饿才奇怪了。
但即使是饿了,黄垚钦吃东西还是保持着自己的习惯,比如慢慢用叉子把意面卷成一个饱满的面卷,然后一口吃掉,而当他眯起眼咀嚼的时候,他发现罗思源愣在那里看着他。
“?”黄垚钦没法说话,只能歪头表达疑惑。
罗思源也没说话,他叉了一簇他盘里还没动过的意面到黄垚钦碗里。
黄垚钦不太懂,但是他还是把那一簇意面卷起来吃掉了,罗思源就带着那种莫名其妙的笑意,又戴上手套给他拿了一块披萨。
“你自己吃嘛。”黄垚钦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只能模糊地发出抗议。
罗思源这才开始吃自己的东西,他吃得比黄垚钦快很多,于是吃完后他还是有很多时间看黄垚钦吃饭——说到底是主营酒水的餐吧,这一顿饭的水准就是中规中矩,但对方比他想象中的胃口更好一些,也不知道平时是不是单纯没空把自己喂饱,简直瘦得都没几两肉了。
跟着他,总得能吃饱了先吧?罗思源默默地思考着。
黄垚钦把主食吃得差不多后,也发现这里的饮料和小食才是最好吃的——特别这个长得很像炸薯条的东西却是香辣的,很合他的口味。但他显然与这个东西没什么缘分:吃了披萨和意面他已经很饱,要想吃掉这盘小食就得坐在这里慢慢消磨,他却不得不早点回去。
他只能遗憾地把小食推给罗思源,“你吃吧,我吃不下了。”
“我叫他们打包,你做完工作再吃点?”
其实这里晚上没有外带的说法,但罗思源自己去给他找了白天咖啡馆用的纸咖啡杯和带分隔的打包袋,把黄垚钦没喝完的饮料和酥脆藕条装起来,让他自己提着。
黄垚钦觉得他简直比所有店员加起来都还熟悉这个地方。
“你经常过来吗?”
“店里吗?”罗思源给他推开大门,“有事会来,主要是装修的时候来看过很多次。”
“哦。”黄垚钦慢吞吞地跟在他后面,觉得他对朋友的店也蛮上心的。
“你那个朋友的事情,解决了吗?”
“差不多定了吧,准备做大屏投影,白天放老电影,晚上凌晨可以搞点观影活动,正好世界杯还有一个多月就开赛了。”罗思源也慢下脚步,和黄垚钦并肩。
“你很喜欢足球吗?”这是黄垚钦不怎么了解的领域。
“嗯,以前经常踢球。”
快十月的上海还是没法逃脱夏季炙热的余温,于是罗思源也脱下了外套,和黄垚钦的外套一起搭在胳膊上。黄垚钦就看着他的侧脸——他又重新觉得这个人有点模糊,因为从零开始了解一个人真的好难。
好吧,不是从零,至少是从一,因为他已经知道罗思源很有钱了——有钱到可以随便答应要“包养”他。
“罗思源。”黄垚钦停在原地。
“怎么了?”罗思源也停下来。
“你说‘好’,具体是怎么……”黄垚钦发现这种关系一旦成为现实,就有点说不出口了,“‘好’呢?”
“呃……”罗思源不敢说自己想象的是养猫的场景,所以他罕见地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他闷着头往前走了两步,发现黄垚钦并没有跟上来;他转过身,他们就在路灯下隔着这两步的距离对望,像一对还没有拥抱过的情侣。
罗思源知道自己一定得说点什么。
“我会给你生活费。”
“嗯。”
“我会给你买衣服,带你去吃饭。”
“……嗯。”
“如果你想去什么地方玩…就跟我讲。”
“然后呢?”黄垚钦还在等他说那个条件,那个关于他的条件。
“你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跟我说。”罗思源实在是词穷了,他再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那我呢?我要做什么?”
罗思源回想自己想过的场景,但好像没有哪个涉及到黄垚钦“必须得”做什么——谁会在养猫的时候要求一只小猫一定要做什么呢?小猫只需要在那里就好了。
“你……有空的时候就可以呆在我那里。”罗思源还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着巨大的歧义。
但理解到不同的意思的黄垚钦反而松了一口气——他没法接受罗思源看似“无条件”的付出:就是再有钱也没道理要这样,罗思源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所以他总得要求点什么吧?
比起罗思源真的很迷恋他的身体,他更加不能接受罗思源的“施舍”,即使罗思源在他看来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
于是黄垚钦朝着蓝色夜幕下的罗思源迈出一步、又一步,然后停在罗思源面前,抬头看着他。
他感觉到罗思源在他靠近的这一刻屏住呼吸、不敢动作。
“好。”黄垚钦学着罗思源那时候的语气说。
说完黄垚钦马上低下头,逃跑一样地往前走了两步,罗思源这才回过神来,大步追上他。
他们又一次并肩,这次黄垚钦走得离他更近了,手臂蹭着罗思源手上搭着的外套,但直到地铁口都没有人再讲话。
罗思源打算送他进去,但黄垚钦已经伸手拿过了自己的外套。
“我走了。”
“注意安全。”
两个人在这一刻同时开口。
黄垚钦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知道啦。”
罗思源就站在地铁口,看他坐扶梯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以及下一章
一粒灰尘也想拥有回声。